那次坐在书桌前改稿子，盯着空白文档发呆，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搞不清人物描写包括哪些方面，写出来的人干巴巴的，像一张剪出来的纸片，没有一点活气。之前总以为，写人物就是写长相，把眉眼、身高、衣服挨个堆上去就完事，动笔的时候才发现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，写了满满两行外貌，读者看完还是记不住这个人。
最先卡壳的地方，就是外貌。一开始只会写静态的样子，鼻梁多高，眼睛是什么形状，头发长短，写完读一遍，觉得生硬得很。后来试着换了方式，不再一次性把所有五官交代干净，等到人物抬手、转头的时候顺带带出一点细节。比如低头翻本子的时候，额前碎发滑下来遮住眼睛，指尖有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薄茧，这些细碎的地方，和单独罗列五官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。只是那时候还分不清，哪些外貌细节该留，哪些写了也没有用处，常常顺手添上一堆无关紧要的装饰，把人物裹得臃肿。
动作更难拿捏。
写动作很容易写成流水账，他拿起杯子，喝了一口水，放下杯子，开口说话。一连串平铺直叙的句子，看不出这个人独有的习惯。那段时间反复删改同一段对话，同样一句话，有的人说话前会先抿一下嘴唇，有的人会无意识摩挲袖口，还有的人站着的时候重心总落在一只脚上。最开始没有这个意识，所有角色的动作都一模一样，好像是同一个模板复制出来的，分辨不出差别。改到第三遍的时候，才慢慢察觉到，动作不是单纯记录他在做什么，里面藏着他下意识的习惯。
再往下碰语言。台词不只是把想说的话写出来。同样一件事，性子慢的人说出来句子拖得长，停顿多，干脆的人几句话就讲完，不会多余铺垫。我踩过的坑就是，让所有角色都用我自己平时说话的语气去讲，不管年纪、经历，开口的腔调全都雷同。有一回朋友看了草稿，直接说分不清谁在说话，翻回去看，确实，每一段对白换个名字都能安到另一个人身上。试着调整过几句，把一些书面的词换掉，加上一点属于他的口头禅，变化才慢慢出来，只是把握不好分寸，加太多口头禅又显得刻意啰嗦。
心理这块，我很长一段时间都只会直白写，他很紧张，他有点难过，直接把情绪点名。这样写出来没有留白，读起来没有代入感。试着试着才明白，心里的想法不一定非要直白讲出来，可以藏在别的地方。紧张的时候，视线飘向别处，反复捏着衣角，这些反应，比直接写下紧张两个字要更有感觉。但也容易走偏，写着写着就钻进大段内心独白里面，整段文字全是人物的想法，外面的行为全都不见了，读起来闷得慌，节奏直接断掉。
神态又是另外一回事，它和外貌不一样，是一瞬间的变化。眉毛动一下，嘴角浅浅的扯了扯，眼神暗下去一点，这些转瞬就消失的东西，抓起来特别费劲。很容易把神态和表情混在一起，开心就是笑，生气就是皱眉，只有这几种固定搭配，缺少中间那些模糊的、说不清的状态。有一次想写一个人犹豫的样子，翻来覆去只写了眉头紧锁，怎么读都单薄，想不出别的表达，最后只能暂时把这一段删掉。
还有一个我很晚才留意到的，是气质或者说人物身上自带的状态，这个很难写清楚，它不是单独的某一处描写，是外貌、说话、小动作全部叠在一起之后慢慢透出来的东西。单独拎不出一句话去解释它，少了前面所有细碎的描写，这个东西就直接消失。我试过单独拿一段文字只写气质，写出来全是空泛的形容词，没有支撑，看着很假。
写到后面越改越乱，一会儿想补外貌，一会儿想加心理，把不同的内容胡乱堆在一块，人物反而更散。也没有什么固定顺序，想到哪就补到哪，常常前面写了长相，隔好几段才补上他说话的习惯，自己看着都零碎。
那篇稿子最后也没有改到满意，放在文件夹里，再也没有打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