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蹲在工地边角，脑子里反复在想120墙一平方多少砖，手里捏着个小本子，打算自己数清楚，免得后期进料的时候被人说数量不对。之前只在手机上随便扫过两眼别人发的数字，心里没底，总觉得别人说的数都是轻飘飘的，不如自己盯着正在砌的墙一点点核对来得踏实，反正那段时间没事，就在旁边守着瓦工师傅干活。

灰浆拌得偏稀，师傅放砖的时候，缝子拉得宽一点，砖放下去还会微微往下沉一点。一皮一皮往上叠，我顺着墙角拿卷尺拉出一米宽一米高的框，框里面就是标准的一平方面积。数第一遍的时候，数出来的数量比之前刷到的数字少了几块，当时第一反应是自己数错了，是不是把半截砖也算进去了，又从头慢慢数，数到半截的时候师傅挪了位置，一块七分头刚好落在我画的框线上，这下就卡着了，不知道这块砖该不该算进这一平方里面。

师傅抽空停下来跟我说，半截砖、七分头本来就是要耗进去的，不能只算整砖。

听他说完我有点懵，我本来只想单纯算整砖的数量，没把损耗和切砖的料算进去。又换了一处新砌的墙面，找了没有切割砖的位置重新圈出一平方，慢慢清点，这次数出来的数字又变了，和上一处差了两块。才慢慢反应过来，灰缝厚薄真的会牵动这个数，缝宽一点，占掉的空间多，用的砖自然就少一点，缝收得紧，砖就要摆得密一些。

站在旁边看久了，能看见师傅手法上的差别，同一个人，上午和下午拌出来的砂浆稠度不一样，砌出来的灰缝，看着差别不大，累积到一平方里面，数量上就能看出变化。旁边另一个搭手的小工，偶尔帮忙递砖，有时候递的砖上面沾了厚厚的砂浆，铺上去之后缝隙不自觉就撑大了。我还试着拿笔在本子上记下两处不同位置的数字，一个记在左边，一个写在右边，来回对照，越看越乱，没有一个固定不变的数。

后来也试着自己在地上平铺模拟，按120墙的摆法，一块挨着一块排，刻意把灰缝留成我以为的常规厚度，排完之后数出来，又是另外一个数字。地面平铺和立起来砌墙还不是一回事，地上铺的时候砖不会往下压，灰缝不会被挤薄，等到上墙之后，上面砖的重量压下来，灰缝会压缩一点，之前地面上算出来的数，拿到墙上就不贴合了。折腾好久才搞明白，我这种自己铺地上算的法子，本身就不太准，只能当个粗略的参考。

有一回进料的时候，送货的单子上写的用量，比我自己数出来的最高数还要再多出一部分。问送料的人，他只说里面带上了切坏、摔碎的损耗，工地进料都要多备一点。我盯着单子愣了很久，我之前所有的清点，全都只盯着成型墙面上看得见的砖，压根没有想到，还没上墙就废掉的砖也要算进去。这一下，我之前纠结的120墙一平方多少砖这件事，好像一下子变得更模糊了，我想要一个稳稳当当、直接拿去算料的数字，可实际现场里面，到处都是变数。

那段时间没事就往墙边上跑，换了好几个位置反复数，有时候遇上转角的地方，砖切割得更多，一平方摊下来，耗的砖又会多一点。也不敢随便拿我数出来的数字去跟别人讲，我心里清楚，这只是我在这个工地、这一批砖、这一个瓦工的手艺下看到的情况，换一批规格不一样的红砖，或者换别的师傅来砌，出来的结果肯定不一样。

本子上密密麻麻写了好几个不一样的数字，没有划掉任何一个，就那样并排留在纸上。到最后我也没有拿到一个能让自己完全安心、放之各处都能用的数字。

傍晚收工的时候，风卷着细沙吹过来，把本子边角吹得卷起来，合上本子往边上一放，不再接着去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