总有人不停来问俄罗斯和乌克兰现在怎么样，我没有办法给出一个干脆的答案，只能记下几次和旧友通话时零散听到的内容，这些只属于我自己听到的片段，别人对接的人、所处城市不一样，感受肯定完全不同。

最先联系上的是住在莫斯科郊外的那个朋友，很久之前一起在外读书认识的。电话接通的时候背景不算吵，能听见远处街道上正常的车流声响，不像想象里时时刻刻紧绷着。他说市区里日常的店铺大多还开着，不少以前外来的品牌换成本地牌子继续做，物价一直在慢慢往上走，每次去超市结账的时候，都要在心里算一算，对比去年这个时候的开销。街上能看见征兵相关的张贴告示，但普通行人走路、买东西、坐地铁，看不出那种所有人都慌慌张张的样子，只是很多家庭里，已经有年轻人去了前线，家里人每天守着通讯，等着偶尔发来的几句简短消息，不敢多问细节。

消息传递很慢。

隔了快两周，才接通乌克兰基辅的另一个熟人。通话断断续续，信号时不时断掉，他说防空警报没有最开始那段时间响的那么频繁，可谁都摸不准什么时候会再来。家里备着充电宝、桶装水还有蜡烛，供电是轮着来的，来电时间没有固定安排，抓到有电的时候，就得抓紧把所有能充电的设备全部插上。市中心的主干道还能见到开门的小店，卖面包、罐头这类基础吃食，价格浮动很大，东部靠近前线的区域，物资更难送进去，很多留在当地的老人，出行和采购都很麻烦。他说身边不少年轻人走了，去西边别的国家避难，留下来的人，有的进了队伍，有的就守着房子，不知道往后要往哪去。

之前我还犯过一个很蠢的想法，以为网上刷到的战报视频就是全部的现状，觉得局势要么很快分出输赢，要么就会马上停下来。后来慢慢才反应过来，那些短视频只是很小一块碎片，隔着屏幕看不到普通人日复一日熬着的状态，不会知道有人已经连着好几年，睡觉的时候都习惯性把手机放在枕头边，听见警报声本能就醒过来。网上各路说法太多，这边说推进，那边说守住，数字来回变，看多了之后，反倒不知道该信哪一条。

还有一个共同认识的人，搬到了乌克兰西部一座相对远离前线的小城。他说那边的警报少很多，集市照常开放，孩子们偶尔还能去学校上课，但课程安排随时会调整，防空演练是常态化的内容。他不敢往东部走，也不敢轻易回基辅，公路上会有检查点，通行手续比从前繁琐很多，跨区域出行要提前准备一大堆材料，路上也有封闭管制的路段，一不小心就会卡在半路。他偶尔会和东部的亲戚发信息，很多消息发出去，很久都得不到回复。

两边的人都有疲惫感，只是疲惫的样子不一样。莫斯科那边的人，更多是扛着长期制裁带来的生活变化，慢慢适应新的物价、新的商品选择；乌克兰这边的人，要同时应付空袭风险、不稳定的水电，还有亲人离散的牵挂。没有人能说清什么时候能回到从前那种随便跨国走动、不用时时担心消息的日子。

通话到最后，基辅的熟人说他现在很少再去主动刷那些激烈的战况评论，每天优先做的，只是把水和食物储备补足，照顾家里年纪大的长辈。很多宏大的争论，落到他这里，就只剩下当天有没有电、能不能买到面包，以及远方家人是否平安这几件小事。

挂了电话之后，对着屏幕里各式各样的新闻，忽然觉得说什么判断都太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