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挤在临时搭起的帆布棚里,有人低声问舟曲泥石流死了多少人,旁边的人摇摇头,说消息一直在变,不敢确定,棚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。我是跟着村里的志愿者队伍赶过去帮忙的,一路上到处都是黄泥,车子开不动,后半段路只能踩着泥浆往前走,鞋子陷进去好几次,拔出来的时候鞋底都快掉了。

最先到的是县城边上的安置点,一排排蓝色的帐篷沿着坡地铺开,空气里混着泥土和潮湿的味道。很多人浑身都是泥,坐在地上发呆,有的人在名单上找自家亲人的名字,念一个名字,停很久,再接着往下看。登记的本子翻得卷了边,上面有新增的失踪人员,也有后来确认找到的,数字每天都会改动一点,那时候谁也说不出一个准数。

有个大叔,家就在江边的巷子里面,他蹲在帐篷外面,手里攥着一件小孩子的外套。说早上还听见隔壁院子说话,山洪下来之后,整条巷子直接被埋住。他跑去废墟边上喊人,喊到嗓子发哑,只有哗啦啦的流水声回应他。我站在不远的地方,不敢上前搭话,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能把手里分到的矿泉水轻轻放在他旁边。

路很难通。

后续的物资和搜救队伍,要绕很远的山路才能进来。白天能听见挖掘机轰鸣的声音,断断续续的,夜里安静下来的时候,偶尔会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。不少搜救人员连着熬好几天,脸上沾着泥,眼睛红得厉害,停下来就靠着墙闭眼歇一会。有时候会传出消息,哪里又挖出了人,大家的心跟着揪一下,大多时候,都是沉默。

我主要负责帮着分发泡面和被褥,也帮着整理登记信息的纸条。很多纸条写得潦草,是别人口头报上来的,名字、年龄、失联地点,歪歪扭扭。有人来登记的时候,说着说着就哭,记不清家里人最后待在哪,只记得当时水涨得很快,根本来不及跑。那时候我才明白,大家追问舟曲泥石流死了多少人,不只是想要一个数字,是想知道还有没有盼头,亲人还有没有机会找回来。

有天傍晚,来了一对老夫妻,他们想找自己的儿子和儿媳。接待的志愿者翻了厚厚的几本登记册,来回核对好几遍,最后慢慢摇了摇头。老太太一下子站不稳,靠着老头才没有摔倒,两个人就那样靠着,很久都没有出声。我转过身去整理物资清单,笔尖在纸上顿住,纸上密密麻麻的名字,每一个背后都是一个家。

待了差不多一周,家里人打电话催我回去,说这边余险还在,不安全。离开那天,山路依旧泥泞,回头望,安置点的帐篷还安安静静摆在坡上,远处还能看见被泥石流冲毁的房屋残骸。路上同行的志愿者说,后续还会持续统计,失踪和遇难的名单会慢慢核对清楚,只是这个过程,慢得让人难受。

回到家之后,很长一段时间,夜里偶尔会想起安置点的画面。我没有办法说出一个确切的数字,我所见到的,只是那些失去亲人的人,一遍遍等待消息的样子。数字是冰冷的,可那些在泥流里消散的,都是活生生的人。

后来收拾行李的时候,翻出当时留在口袋里的一张小纸条,上面抄了几个失联人的名字,纸条边缘早就被潮气浸得发皱。我盯着看了半天,最后把它夹进了旧本子里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