坐在导师办公室的木椅子上，我第一次真切疑惑为什么导师都鼓励读博，明明我一开始只想读完硕士就去找工作，从来没有继续深造的念头。
那次谈话从下午两点一直拖到晚饭时间，桌上摊着我刚整理完的项目数据，导师拿着打印稿，先肯定了我这大半年做出来的成果，紧跟着就把话题转到继续留在实验室读博这件事上。他反复提起手里正在推进的纵向课题，后续还有两三年的研究周期，中途换新人接手，光是熟悉实验流程就要耗费大量时间，很难按时交出论文成果。我当时只当是老师爱惜人才，真心想要留住熟悉项目进度的学生，心里还生出一点被认可的欢喜，随口答应下来可以再好好想一想。
走出办公室之后，回到工位接着处理实验样本，同门悄悄凑过来跟我说，前前后后已经有三个师兄师姐被导师劝说留下来读博。
其中一个师兄，本来已经拿到企业的录用通知，架不住导师一次次找他谈心，又许诺会帮忙预留硕博连读名额，最后暂时搁置求职计划留在组里继续做课题。可等到研三正式提交转博申请的时候，名额临时出现变动，师兄既没能顺利读博，又错过了秋招最好的窗口期，只能被迫延后一年再去找工作。我听完这件事，心里那点沾沾自喜一下子凉了大半，原先认定导师纯粹是为学生前途考虑的想法，开始一点点动摇。
之后的一两个月，实验室的任务量明显变多。原本只需要完成硕士毕业要求的内容，慢慢被加上更多属于博士阶段的研究任务，每天泡在实验室处理数据，连投递简历的空闲都挤不出来。只要我一提找工作的事，导师就会把话题拉回到读博带来的长远优势，说硕士学历很难进入科研院所，读博之后选择会宽很多，还能跟着他持续产出高水平文章，未来求职门槛会低不少。
有一回组会结束，单独留下来沟通进度，他直白地讲，自己的团队长期稳定运转，离不开已经磨合成熟的学生，如果熟悉课题的硕士生全部毕业离开，下一届新生接手项目，项目进度很容易断层，基金项目的考核指标很难按期完成。这句话一下子点醒了我，之前所有苦口婆心的劝说，不全是为学生的未来铺路，也有维持课题组科研进度的考量。
我开始刻意留出时间准备求职材料，不再一味承接额外的科研任务。面对导师再次抛出的读博邀约，我坦诚说出自己更偏向进入行业企业，不想继续深耕学术研究。那段时间气氛变得微妙，分配给我的课题任务没有减少，只是不再像从前那样细致地指导细节，很多实验难题只能自己一点点摸索解决。
同寝室的另一个同学，学术底子比我还要扎实，同样被导师再三挽留。他动心犹豫了很久，纠结了整整半年，一边准备转博考核，一边偷偷投递企业岗位。直到拿到两家公司的正式offer，才下定决心放弃读博名额。他事后跟我感慨，导师的鼓励一半是看重学生的科研能力，另一半也是希望留住顺手的科研帮手，很难单纯用好坏去评判这件事。
我最后按时完成硕士论文，顺利入职，没有走上读博这条路。仅仅代表我个人当时的选择，不同课题组、不同师生相处模式之下，遇到的情况会有很大差别。
收拾实验室储物柜的那天，把一摞实验记录本打包放进纸箱，窗外的夕阳刚好落进楼道里。我盯着地面晃动的光影，心里只剩下一点遗憾，遗憾当初没有更早认清现实，白白浪费了好几个月的求职黄金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