翻那本旧线装本子的时候脑子里全在想盘古的心脏变成了什么，之前课本里只记着肢体化山川，其余细节全都模糊。书是从家里老书柜翻出来的，纸页发黄，边缘脆得很，不敢用力翻，稍微重一点，碎纸屑就往下掉。

那天本来只是随便翻，想打发午后无聊的时间，前面几页都是大家熟的内容，气成风云，左眼为日，右眼为月，四肢五体化作四极五岳。读到后面一段小字，字写得密，要凑很近才能看清，写的是盘古殁后，心脏化为丰壤，藏在地底深处，不是江河，也不是山岳。当时愣了好久，一直以为心脏会化成大地核心之类的东西，完全没料到会是这样一句记载。

边上还写了批注，是更早的人手写上去的，字迹潦草，只能认出零星几个字，说这一段流传不广，很少有人引用。

抱着本子坐到木椅上，来回翻来翻去，反复核对前后段落，确认没有看错行。网上随便搜出来的大多都说血液成江河，肌肉成田土，骨头化金石，唯独心脏，好多版本一笔带过，或是直接归到山川一类，不会单独拎出来写。之前自己一直默认心脏会变成大地，看了这段文字，之前脑子里固有的印象一下子就乱了，分不清哪个才是原本的记述。

拿着本子去找家里长辈，长辈听过很多这类古神话故事，他说他从前听来的版本，盘古心脏化作的是一处灵脉，蕴养世间万物，和书上写的丰壤又不是完全一样。两个人对着那一页纸说了半天，谁也没法确定哪一个版本更早，只是各自说着听过的故事，没有定论。长辈还说，古时候神话传的时候，口口相传，每传一代，内容就会悄悄变一点，不同地方的说法本来就不一样，不用死磕一个标准答案。

心里还是放不下，之后几天有空就去翻看别的古书摘抄册子，想再多找一点相关文字。翻了三四本，大多都跳过心脏这一处，只罗列躯体化生万物的条目，找不到相同的记载。偶尔看到别的说法，有的讲心脏化为火种，深埋地下，维持大地温热，还有的说化为昆仑地底的玉髓，说法五花八门，相互之间对不上。

有一回在论坛里提起这件事，贴出摘抄的那句原文，底下一堆人争论，有人坚持课本的说法，说我拿的本子是后人杜撰，也有人说民间古本本来就多异文，不能直接否定。看着来回的留言，越看越觉得没必要争，我只是偶然在旧书里看见了一句不一样的记述，没有办法去证实它是不是最早原本的文本。

也试过找专门整理上古神话的书，厚厚的一本，翻到盘古化生的章节，里面专门标注，不同古籍对于躯体化生事物记载存在出入，很多细节没有统一版本，心脏的去向，本就没有唯一固定的说法。那段时间，脑子里时不时冒出那个句子，心脏化为丰壤，每次想起，都会下意识回想那本线装书泛黄的纸，还有纸上面淡淡的墨味。

后来那本书放回书柜靠里面的位置，不再经常拿出来。不会再到处找人争辩哪一种说法才是对的，只是记住那次偶然读到的文字，知道除了广为流传那套故事之外，还有别的记述存在。

那天收拾书柜，扫到这本书，指尖碰到书脊。

没有再抽出来翻看。只是忽然想起，神话本就是一代代人随口传下来，很多细节本就没有确切的定论，有人这样讲，有人那样讲，仅此而已。